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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老人的声音 孙玉石[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] 正月初二,到燕南园林庚先生家里拜年,先生还谈起冰心过去住在燕南园66号的情景。前两天,参加一个座谈会,作家张锲还在与北京音乐厅的经理商量,怎样为庆祝冰心的百岁华诞举办作品朗诵会。怎么也没有想到,昨天下午,在南方一位朋友的电话里,突然听到冰心老人阖然离世的消息。 我于沉默中,又走近熟悉的燕南园66号,望着那座饱经风霜的小楼,楼前那排经冬常绿的翠竹,楼后那棵瘦削然而永远挺拔的苍松……。过去,这座小楼曾给我多少遐想。此时,我静静地伫立在燕园寂寞的一角,淡淡的悲怆中似乎有一缕渴望:多么想再能谛听世纪老人的声音啊! 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纪里,在思想启蒙大潮中诞生的中国新文学,为民族的觉醒和大地的复苏,多少富有时代良知的作家写出了他们发自心底的声音。冰心就是这样一位有才华、有良知的世纪性文学大师之一。 我永远忘不了冰心1921年发表那篇短的散文《笑》。在苦雨孤灯之后大自然展现的一幅清美的图画里,作家给我们送来了人间三种最美的笑:墙壁上画中的安琪儿,抱着花儿,扬着翅儿的微笑;泥泞的乡间道上,一个赤着脚的孩子的可爱的微笑;新雨之后的茅屋里,一位老妇人,依着门儿,抱着花儿的亲切的微笑。最后,在“光明澄静”的心境里,“眼前浮现的三个微笑,一时融化的爱的调和里,看不分明了”。冰心面对的是一个充满着苦难和不公平的世界,但她有一颗永远光明澄静的心。她把自己至诚的大爱,用崇尚的心灵和亲切的文字,全部献给了母亲,献给了孩子,献给了大自然,献给了所有不幸的人们和改变那个不公道社会的事业。她“五四”时期写的许多“问题小说”,她脍炙人口的新诗《繁星》、《春水》,她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散文《寄小读者》、《往事》和《山中杂记》,她1943年在重庆写的散文集《关于女人》,等等,都浸透着她对于社会、人生的热情而真诚的思索,充满了对于母亲和孩子的纯洁无私的大爱,她把自己对自然的爱融于无边的大海中,成为现代文学中最杰出的一个海的歌者。将爱献给人们的作家也必将得到人们的热爱。冰心以心和血写成的文字融进了多少人的生命。前几天我还听到一个年近八旬的工程院院士动情地说道:“ 我也曾是冰心的一个小读者。”一句话说出了这个世纪几代人心里溢满感激的声音。 1931年自国外归来以后的几十年里,冰心经过多少风风雨雨的磨难,忍着许多无法平抚的内心创痛,仍然勤于思索,笔耕不倦,写出了《归国以后》、《樱花赞》、《我们把春天吵醒了》、《再寄小读者》、《关于男人》等散文名著。经过近一个世纪里的劳作,她成为中国现代散文的奠基者和永不疲倦的开拓人。 在冰心老人晚年的许多作品中,几乎找不到一点为个人生命遭遇不幸的怨艾,听到的倒是为整个民族生存与发展前途的忧患。冰心有一个埋在心底的深潜的思想。这思想,就是对于中华民族的精神美的开掘和建设,八十年来,她过去的和现在的许多作品中对于爱与美的发掘,都闪耀着这种思想光芒。晚年她写的《万般皆上品》等文字中,更饱含着这种忧患的辛酸。她一直为重视教育而呼吁,为知识的被冷漠而痛苦。凭着一颗重塑民族精神美的伟大爱心,她多次为自己心里的忧患秉书直言。她捐出自己的稿酬,作为贫困地区失学女童的助学金,并让女儿吴青亲自去做好这件事。 记得老人前几年曾说过这样的话:如果再不真正地重视教育,中国下个世纪会成为文化沙漠,不过,我看不到了。这是一位世纪老人最有良知的,也是最有痛苦感的声音。每当想起这段话,我总会想起“杜鹃啼血”那个古老的故事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 世纪老人走了,带着她永远属于民族的和人类的微笑,也带着她的深深的忧患。 下个世纪,给予冰心老人九泉下的灵魂的,是怎样的回答呢? 《南方周末》,99.3.5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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