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芒

作者:荒林

 
  几位年逾百岁的日本老妪,银发迎风,眼神深邃而安详,坐在手推轮椅车上,
从电视机屏幕上向我走来。她们要从此刻出发,去周游世界,她们要看一看,她
们所经历的这一个血雨腥风的世纪,今天是个什么样子。

  她们曾经是不能出门的,或是只能随军慰安的。她们现在的举动,吸引了全
世界许多目光。要知道,与她们同岁的许多显赫人物,早已灰飞烟灭。世界不说,
但世界在看……

  今天早上我正洗脸,听见女儿失声叫嚷:妈妈,冰心!冰心奶奶逝世,会不
会是真的?

  是真的。我必须对孩子说:这是自然。

  孩子不同意,说是医治无效。我只得绕弯,说到我的外婆。向女儿解释,外
婆八十五岁逝世,也是寿终正寝,就是人活到没有力气了,就永远地睡,永远地
睡,像树叶睡在地上那样。

  孩子变得高兴起来,虽然我并没有跟她说,她所喜欢的冰心的书籍,是冰心
留在时间树上的果实。

  那几位日本老妪周游世界是否已经返回?

  冰心从福建出发,到了中国许多地方,横渡过太平洋,在美国慰冰湖暂住,
然后在北京停驻。她看见过风、雨、雷、电。她经历过战争、和平、动荡、安宁。
她在海上恋爱,在教堂的钟声中举行婚礼。她生育孩子。她赶赴母亲的丧礼,也
要赶赴父亲的丧礼。她得知她的同学、同乡也是才女的林徽因在北京、在离她不
太远的医院病逝。她目送她的丈夫吴文藻远离人世。偶尔她和她的孙子孙女们在
花园里,共享天伦之乐。她最后去医院。在医院的时候,一个世纪到达它的末尾。
一个世纪的人,都注意到这个老人的生命力。她的笔尖在白色的纸张上落下,如
同优美的舞蹈的足尖,一个生命从世界上走过,把她对世界的热爱、希望以及祝
愿,全表现在舞蹈的过程和舞韵里。

  她最后只问她自己:我的家在哪里?

  她在仿佛中回到中剪子巷,她的童年,和美、温馨、充满了爱。那是一个人
的出发之所。一个人对世界最初的好感,也是持久和深刻的。

  一个人出发的时候,就一直在返回。人是一种返回家园的动物。

  这个世纪的所有出发者,没有不在路途为风、雨、雷、电所苦的,数以万计
的离家者死于战火,数以万计的居家者殁于灾荒。人类是那么无助、绝望,人类
对世界发问着,世界却沉默不语。

  冰心是那少数的向人自身发问的人之一。自始至终。但不是完全的基督式的
自我忏悔,虽然基督之家无疑给予冰心潜移默化。一个女性在这个世纪的自我发
问,并不需要更多忏悔,正如同战场上的护士,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恨自己,
她要自己给予伤病者更多的爱,她像母亲一般怀疑自己是否爱得还不够,这爱何
以不能与死亡匹敌。冰心的自我发问,就是这种动人的发问,因此她的每一行文
字,都是爱的闪耀,凝聚着女性温婉、深沉、宽容,如大海一般对人生苦难的理
解与承担。  

  只有同样作为这个世纪人类苦难亲历者的巴金,才最深刻地明白冰心对于我
们这个世纪的意义,他说,有冰心大姐在,如同黑暗中有指引方向的明灯。

  “爱在左,同情在右,走在生命路的两旁,随时撒种,随时开花,……”

  冰心的意义不仅在文字之中,因为这些文字记录了一个苦难世纪中,人所能
拥有的爱心,这些文字如同一片片纯洁的冰,将恒久地润泽人类饥渴的灵魂。

  冰心的意义不仅在文字之中,她个人坚强、博爱的一生,与她的文字一起,
共铸了女性文化的丰碑。这丰碑意味着女人、人本身自我救赎的能力,因为这丰
碑,我知道一个战争、灾荒最多的世纪,人,发现了自己过去所长期盲视的。

  人的发现,常常是互为影响的。在冰心的周围,那些闪烁不同光芒的女性,
人们不会看不见。离冰心很远的地方,在日本,那几位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老妪,
她们身上的神圣的光芒,多年过去,仍在我眼前闪动。

  死,是人的自然。爱,也是人的自然。只有夭亡不是,夭亡是对人的自然的
检查。战争、灾荒及疾病,以大批人的夭亡,唤回人的爱的光芒,唤回人的有爱
的死。

  冰心是这个世纪的爱和死,是双重的奇迹。

  人的奇迹,将与人类同在。
 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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